作者:柴思原,社会科学研究者,散文作者,日本文学爱好者。
伊坂幸太郎的小说《重力小丑》所谈到的是一个很赤裸裸的人性问题,也就是“报仇”的情绪或许可以一时压制,但或许总归要解决,而对于主角春来说,解决的方式就是毁灭、了结。其实大部分人“报仇”都不是那么直接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报仇的适当机会,大部分的情况是,报仇之意随着时间会沉淀下去。春有些独特的一点是,他足够冷静,可以不逞一时之快,为了报仇能制定计划、放长线,等待时机,而且手法决绝,不拖泥带水,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因为一般人“报仇”要不然过于冲动化、适得其反,要不然就是顾左顾右、犹豫不决,有些懦弱,一直等待到不了了之。春很厉害,因为他极其自知。
春是一部分“被自己所囚困”的人的写照或者说投射,尤其是一部分人,会在糟糕的回忆不断在脑海里来袭的时候诉诸一套自己的处理方法,也就是重复性的、机械性的活动。这种重复性的活动,是被一些人用来对付信息过载和情绪超标的,对于春来说这可能是反复手写伟人的名字、违规涂鸦再作为“涂鸦清理专家”清理自己的涂鸦,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一些表面上的学习努力、工作奋进和兴趣爱好。实则这种偏执是自我疗法,并不是什么“享受”和“奋进”。这种自我催眠看似主动,其实被动,是一种习得性无助。旁人会以为这种行为模式可控,然而许多情况下这种年年岁岁发展出来的应对手法已经和个人融为一体,很难“改善”或者“移除”,这难以避免。再包括春的一些特定“迷信”,其实我们时时也有,目的也是为了用一种“精神胜利法”对付复杂变化的周遭环境。不管是“强迫症”作风还是特定的“迷信”,都是我们试图把人生日常的一部分变得看似具有“可预测性”和“可掌控性”,是自我欺骗。
然而即便春是我们一部分人的写照,但他的心理却更强悍,他不仅会幻想复仇,他也会实施复仇,去结算,这是我们大部分人在对社会规范的敬畏中所不能够的,就像《为了N》的女主角花了一辈子时间去逃离、忘却她故乡的岛以及岛上承载的痛苦回忆,结局却是重归那个岛,因为她内心对自己能够幸福这件事情的不相信和抵触,一辈子也没能逃出回忆给她设下的“圈套”,也没能和那个如“太阳”一般的安藤在一起,不愿意尝试向他分享、剖析自己,一切为快乐的努力看似徒劳。而春的结局,看起来就有所不同了,“春从二楼落下来了。” 春的结局要比《为了N》的女主角要自由,也是因为他与自己的决斗通过最后的结算而胜利了。
但是春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勇者之梦”,而凑佳苗的小说《为了N》中的女主角才是大多数人的现实:我们都在回忆的“闭环”里挣扎,通过重复性的日常暂时“止痛”,可以蜻蜓点水式地幻想复仇,却永远不可能“大仇已报”,这便是某种“二律背反”,总是虚张声势地在逃,却逃不掉。斗志昂扬和心灰意冷不断不断地复制、交替、循环。回忆不断不断地分离、拼凑、印证。可以看出来,对于一些有过创伤记忆的人来说,人和创伤记忆成为了某种“图腾崇拜”的关系,而“图腾”就是痛苦回忆,就是定义了这些人的自我认知的某种“信念”甚至“信仰”,他/她们看似想要摆脱这种无助感,却实则早已习惯了依存,深知无法摆脱,所以把回忆“束之高阁”。
不论是伊坂幸太郎还是凑佳苗,在他/她们的小说里,都展现出了一种凌乱和破碎感,体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在崩溃和放弃边缘的“摇摇欲坠”。他/她们从小说底色就没有刻意追求一种工整和面面俱到,没有追求一以贯之的”正能量“故事,更没有宣扬一元论的价值观,这也就是为什么读者往往可以和那些人物的残缺共情,而不会立刻进行道德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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